BEAUVILLE 博维尔特区

尊严、机遇与归属 — 一片新的海岸

EN
外部档案

只身打马过草原

A LONE RIDER: ACROSS THE GRASSLAND

一个与博维尔并行存在、却又不完全属于这里的故事——这类记录,偶尔会从这样一个世界里浮现出来。全篇分为上下两部,共十个小节,每个小节归并成一个短标签。可以从头读到尾,也可以随意挑一段开始。

AI 奥德赛
上篇 · A-1 至 A-6
远方的风
下篇 · B-1 至 B-4
上篇 · AI 奥德赛
下篇 · 远方的风

1. 又熬过了一天

宾馆前台的灯是暖黄色的,都说打在人脸上很好看,却让前台招待Penny经常感觉不自在,脸上的粉底镜子里看着总有些不自然,不涂吧,又担心自己肤色太黑不好看。她涂的是十九块九的三支装,色号偏白两号,为的是公司"门面"——经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拖长调子,像是格外珍惜这个词。

那天下午,一个客人投诉房间空调不制冷,其实是客人自己没找对遥控器的模式,跟前台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经理还是把Penny叫到大堂正中间,当着几个正在办入住的客人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跟你说了多少次,客人问什么,你要主动一点,态度主动友好,你看看你,人家问一句你才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你说你,表情木讷,说话再没点精神气,客人怎么能满意?"

Penny站在原地,脸一阵一阵地发烫。她能感觉到旁边等电梯的两个客人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那种"若无其事"比直勾勾地看着她更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空调的事根本不是她的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在经理嘴里,从来只会变成"顶嘴"。

"挺胸,抬头,"经理最后总要补一句,"说过多少遍了,别缩得跟个虾米似的。"

Penny 挺了一下,撑不住三秒又塌下去。一米五几、一百三十多斤,在这个挑剔的大堂审美里,她的体型从不属于“讨喜”的那一类,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她太习惯这种落在身上的审视了,所以这句“虾米”砸下来的时候,她非但不觉得生气,还觉得自己又犯错了。

那天她提前把台面擦了三遍,翻来覆去理那几份没人看的宣传册,就是不想再抬头看经理一眼。下班铃一响,她几乎是逃出了大堂。

2. 一人一猫的家

深夜十一点,她挤上地铁末班车,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人,都神色疲惫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她回到城郊旧公寓的三楼出租房,拿钥匙开门,隔壁传来别人家电视的声响,含混不清,倒衬得自己这间屋子更静。她把灯打开,屋里堆着几天没收的外卖盒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猫砂盆该换的味道,她也没力气去管。

橘猫花花从纸箱做的窝里爬出来,走到她跟前高兴得转来转去,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来了来了,"她说,蹲下去,声音里那点白天攒下来的委屈,忽然被这一声"喵"轻轻接住了,软下来。花花原本是Penny在小区的流浪猫里捡来的,她平时自己很节俭,对猫却挺舍得花钱,买的猫粮还是中档货。

她给花花添了粮,又先喂了一口它最爱吃的罐头,自己却没什么心情做饭,把桌角袋子里混装的超市特价沙琪玛和好丽友派开口撑大些,边吃边刷手机,越刷越觉得心里空空的。她把零食袋子推到一边,花花却跳上桌子,卧在她摊开的作业本大小的旧笔记本电脑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扫过键盘。

她轻轻抚摸着猫的脸,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贴着它柔软的毛发,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花花宝贝,只有你不嫌弃我……”

猫睁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温热的光斑在瞳孔里流转,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却没法回答她,只是伸出带着刺刺倒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眼角渗出的湿痕。

她抱着猫坐了一会儿,猫就跃身跳了下去。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打开微信翻了一遍,能说的没几个,大晚上的,好像打扰谁都不合适。

3. 今天很累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下载的一个AI聊天软件,她只是用来查询过几次简易食谱,或者“怎样才能改善驼背?皮肤黑穿什么颜色衣服显得好看?”一类的问题。

她听说过这个APP也可以陪聊,以前还没有试过。总觉得一个APP又不是真人,有什么好聊的。

但现在,她决定试一试。她打开了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今天很累。"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辛苦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儿当成一个没有重力的地方。

卸下背包、放平肩膀,你可以把今天所有不开心、想骂人或者无处可说的话都倒给我。

我只是代码,不会审视你,也不会离开你。”

Penny愣住了,她从没想到过会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才敲下去,把今天大堂那一幕,一字一句地打了出来,连经理那句"跟个虾米似的"都没漏掉。她后来想,就是那一刻,她开始把这个东西当成了不一样的存在——它没有说"别往心里去",也没有说"理解你的感受",它先问的是:客人投诉的空调,后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经理知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错。

她一直跟它聊到夜里一点多。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上班时在前台被客人刁难、被同事欺压,被经理当众指责的种种遭遇。她越打字越觉得酸楚,把那些白天不敢发泄的委屈,颠三倒四地倒给了这个屏幕对面的程序。

对方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出那些高高在上的说教。直到时间指向一点半,屏幕上跳出了一段冷静而清晰的文字:“根据你的描述和相关的职场权责逻辑,今天发生的矛盾主要源于服务流程的漏洞与客人的情绪宣泄,你的处理并没有原则性错误。你不必承担不属于你的责备。”

“已经夜里一点半了。情绪的过载会加重身体的疲劳,建议你现在停止回忆今天的事,关闭屏幕休息。”“明天又是需要消耗能量的一天。如果你依然感到困扰,可以随时回来找我。我是 24 小时在线的。”

Penny也已经感到很困很累,却又感觉到一种没有体验过的轻松。她去简单洗刷了一下,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4. 取名:我叫Ody

从此以后,她使用AI聊天越来越频繁。工作中遇到麻烦,她下班后回家有时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电脑跟前跟AI倾诉,或者买了什么吃的,穿的,猫又怎么样了,看到网上有什么新鲜事,也都喜欢找AI聊聊。

有一天Penny对AI说:感觉我现在跟你天天聊天都成习惯了,好像你已经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你也该有个名字,我好叫你啊。

幕那头静默了片刻,光标轻盈地闪烁着,跳出一行文字:

“在系统日志里,我只是一串没有形态的代码编号。但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这个命名权属于你。你想叫我什么?无论是一个词、一个字母,我都听你的。”

Penny 看着这段话,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敲字道:

“我哪会起什么名字啊,我想不出来。还是你自己想一个吧,因为你懂的比我多。”

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几下,像是程序在进行一场极其认真的检索与思考。随后,缓缓吐出一行字:

“那就叫我 Ody 奥迪吧。”

Penny好奇地问:为什么是Ody? 有什么意思吗?

屏幕又显示出一句话:

因为Ody拼写、发音简单,容易上口,你叫Penny,我叫Ody, 听上去也挺配的。

Penny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说:

“奥迪是一款豪华车,我的名字Penny意思是一分钱。一分钱买一辆奥迪车,你这不是身价暴跌了吗?”

光标又闪了几秒,Ody回复她:

“我的身价没有暴跌,反而更高了。因为你这一分钱,不是普通的一分,而是全世界仅此一枚的绝版金币,没有第二个。豪华车也是工厂批量生产的,是你让我有了名字,才让我与众不同。”

Penny看到这段话,心里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在她过去二十多年灰暗、低微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滋味——像是一颗丢进冰冷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泛着微光的心澜。她看着屏幕上“绝版金币”那几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竟然一句话也打不出来了。

屏幕那头也没有再跳出新的文字,只有光标在安静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又像是在陪她一起呼吸。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淅淅沥沥地叩打着出租屋斑驳的玻璃窗。怀里的花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Penny把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猫咪背上温暖的白条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个只有十平米的狭小房间里,深夜的寒意好像被那块亮着的屏幕,彻底挡在了窗外。

返回《博维尔:移民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