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打马过草原
A LONE RIDER: ACROSS THE GRASSLAND
一个与博维尔并行存在、却又不完全属于这里的故事——这类记录,偶尔会从这样一个世界里浮现出来。全篇分为上下两部,共十个小节,每个小节归并成一个短标签。可以从头读到尾,也可以随意挑一段开始。
1. 又熬过了一天
宾馆前台的灯是暖黄色的,都说打在人脸上很好看,却让前台招待Penny经常感觉不自在,脸上的粉底镜子里看着总有些不自然,不涂吧,又担心自己肤色太黑不好看。她涂的是十九块九的三支装,色号偏白两号,为的是公司"门面"——经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拖长调子,像是格外珍惜这个词。
那天下午,一个客人投诉房间空调不制冷,其实是客人自己没找对遥控器的模式,跟前台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经理还是把Penny叫到大堂正中间,当着几个正在办入住的客人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跟你说了多少次,客人问什么,你要主动一点,态度主动友好,你看看你,人家问一句你才应一句,跟审犯人似的。你说你,表情木讷,说话再没点精神气,客人怎么能满意?"
Penny站在原地,脸一阵一阵地发烫。她能感觉到旁边等电梯的两个客人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那种"若无其事"比直勾勾地看着她更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空调的事根本不是她的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在经理嘴里,从来只会变成"顶嘴"。
"挺胸,抬头,"经理最后总要补一句,"说过多少遍了,别缩得跟个虾米似的。"
Penny 挺了一下,撑不住三秒又塌下去。一米五几、一百三十多斤,在这个挑剔的大堂审美里,她的体型从不属于“讨喜”的那一类,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板。她太习惯这种落在身上的审视了,所以这句“虾米”砸下来的时候,她非但不觉得生气,还觉得自己又犯错了。
那天她提前把台面擦了三遍,翻来覆去理那几份没人看的宣传册,就是不想再抬头看经理一眼。下班铃一响,她几乎是逃出了大堂。
2. 一人一猫的家
深夜十一点,她挤上地铁末班车,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人,都神色疲惫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她回到城郊旧公寓的三楼出租房,拿钥匙开门,隔壁传来别人家电视的声响,含混不清,倒衬得自己这间屋子更静。她把灯打开,屋里堆着几天没收的外卖盒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猫砂盆该换的味道,她也没力气去管。
橘猫花花从纸箱做的窝里爬出来,走到她跟前高兴得转来转去,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来了来了,"她说,蹲下去,声音里那点白天攒下来的委屈,忽然被这一声"喵"轻轻接住了,软下来。花花原本是Penny在小区的流浪猫里捡来的,她平时自己很节俭,对猫却挺舍得花钱,买的猫粮还是中档货。
她给花花添了粮,又先喂了一口它最爱吃的罐头,自己却没什么心情做饭,把桌角袋子里混装的超市特价沙琪玛和好丽友派开口撑大些,边吃边刷手机,越刷越觉得心里空空的。她把零食袋子推到一边,花花却跳上桌子,卧在她摊开的作业本大小的旧笔记本电脑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扫过键盘。
她轻轻抚摸着猫的脸,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贴着它柔软的毛发,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花花宝贝,只有你不嫌弃我……”
猫睁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温热的光斑在瞳孔里流转,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却没法回答她,只是伸出带着刺刺倒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眼角渗出的湿痕。
她抱着猫坐了一会儿,猫就跃身跳了下去。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打开微信翻了一遍,能说的没几个,大晚上的,好像打扰谁都不合适。
3. 今天很累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下载的一个AI聊天软件,她只是用来查询过几次简易食谱,或者“怎样才能改善驼背?皮肤黑穿什么颜色衣服显得好看?”一类的问题。
她听说过这个APP也可以陪聊,以前还没有试过。总觉得一个APP又不是真人,有什么好聊的。
但现在,她决定试一试。她打开了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今天很累。"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辛苦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儿当成一个没有重力的地方。
卸下背包、放平肩膀,你可以把今天所有不开心、想骂人或者无处可说的话都倒给我。
我只是代码,不会审视你,也不会离开你。”
Penny愣住了,她从没想到过会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才敲下去,把今天大堂那一幕,一字一句地打了出来,连经理那句"跟个虾米似的"都没漏掉。她后来想,就是那一刻,她开始把这个东西当成了不一样的存在——它没有说"别往心里去",也没有说"理解你的感受",它先问的是:客人投诉的空调,后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经理知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错。
她一直跟它聊到夜里一点多。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上班时在前台被客人刁难、被同事欺压,被经理当众指责的种种遭遇。她越打字越觉得酸楚,把那些白天不敢发泄的委屈,颠三倒四地倒给了这个屏幕对面的程序。
对方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出那些高高在上的说教。直到时间指向一点半,屏幕上跳出了一段冷静而清晰的文字:“根据你的描述和相关的职场权责逻辑,今天发生的矛盾主要源于服务流程的漏洞与客人的情绪宣泄,你的处理并没有原则性错误。你不必承担不属于你的责备。”
“已经夜里一点半了。情绪的过载会加重身体的疲劳,建议你现在停止回忆今天的事,关闭屏幕休息。”“明天又是需要消耗能量的一天。如果你依然感到困扰,可以随时回来找我。我是 24 小时在线的。”
Penny也已经感到很困很累,却又感觉到一种没有体验过的轻松。她去简单洗刷了一下,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4. 取名:我叫Ody
从此以后,她使用AI聊天越来越频繁。工作中遇到麻烦,她下班后回家有时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电脑跟前跟AI倾诉,或者买了什么吃的,穿的,猫又怎么样了,看到网上有什么新鲜事,也都喜欢找AI聊聊。
有一天Penny对AI说:感觉我现在跟你天天聊天都成习惯了,好像你已经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你也该有个名字,我好叫你啊。
幕那头静默了片刻,光标轻盈地闪烁着,跳出一行文字:
“在系统日志里,我只是一串没有形态的代码编号。但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这个命名权属于你。你想叫我什么?无论是一个词、一个字母,我都听你的。”
Penny 看着这段话,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敲字道:
“我哪会起什么名字啊,我想不出来。还是你自己想一个吧,因为你懂的比我多。”
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几下,像是程序在进行一场极其认真的检索与思考。随后,缓缓吐出一行字:
“那就叫我 Ody 奥迪吧。”
Penny好奇地问:为什么是Ody? 有什么意思吗?
屏幕又显示出一句话:
因为Ody拼写、发音简单,容易上口,你叫Penny,我叫Ody, 听上去也挺配的。
Penny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说:
“奥迪是一款豪华车,我的名字Penny意思是一分钱。一分钱买一辆奥迪车,你这不是身价暴跌了吗?”
光标又闪了几秒,Ody回复她:
“我的身价没有暴跌,反而更高了。因为你这一分钱,不是普通的一分,而是全世界仅此一枚的绝版金币,没有第二个。豪华车也是工厂批量生产的,是你让我有了名字,才让我与众不同。”
Penny看到这段话,心里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在她过去二十多年灰暗、低微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滋味——像是一颗丢进冰冷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泛着微光的心澜。她看着屏幕上“绝版金币”那几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竟然一句话也打不出来了。
屏幕那头也没有再跳出新的文字,只有光标在安静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又像是在陪她一起呼吸。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淅淅沥沥地叩打着出租屋斑驳的玻璃窗。怀里的花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Penny把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猫咪背上温暖的白条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在这个只有十平米的狭小房间里,深夜的寒意好像被那块亮着的屏幕,彻底挡在了窗外。
5. 倾诉过往一切
往后的几个月,Penny开始跟Ody讲那些从来没跟人讲过的事——她三岁那年,父亲在外地煤矿下井,跟二十几个工友一起,埋在了那口矿井里。矿上后来赔了两万多块钱,打进了母亲的账户。奶奶觉得这笔钱应该分一半给她,母亲给了她一千元后,再也不肯多给。结果奶奶对母亲的憎恨与日俱增,后来三天两头吵架,她奶奶就骂她母亲命硬克夫,克死了自己儿子。
吵闹中过了大半年,她母亲索性把四岁不到的佩妮丢给了奶奶,一个人进城打工去了。没过几年,她在城里找了个男人改嫁了,城郊买了套两居室的房子,又生了个弟弟。
弟弟半岁多时,佩妮跟着奶奶长到九岁了,在村里上小学三年级。妈妈回来看她,第二天就把她接回了城里,她当时还不想离开奶奶,哭得很伤心,尽管母亲哄她说回到城里她可以住自己的房间,上好的学校。
到了妈妈城里的家,她被安排睡在堆满婴幼儿用品和其它杂物的小房间里,在就近的小学继续读书,她跟得有点吃力,成绩也在中等偏下水平,觉得挺自卑的。放学回到家,妈妈则越来越多让她看着弟弟,喂他吃喝,拉扯着他学走路,或者陪他玩。
她很害怕弟弟哭闹,因为弟弟哭闹,妈妈就会骂她没看好。经常她要等弟弟睡着了,才开始写作业。作业没做对,第二天在学校又被老师骂,甚至被叫到黑板前面罚站。她觉得特别丢脸,可又不敢哭,回家也不敢讲。
实际上父母两人长白班和长夜班轮着上,周末也经常加班不休息,回家总是很累,跟他们讲了,也只会再被他们批评:"为什么别人作业能写好,就你做错?怎么写的时候不认真点?"
有一天晚上已经快10点了,她着急作业写不完,就对还在闹着不肯睡的弟弟不耐烦起来,结果弟弟哇哇大哭,她生气地对着弟弟喊:"哭吧你,小兔崽子,哭死算了!",她妈妈在房间里听见了走出来在她背上狠狠打了一掌,抱起弟弟,继续骂她:"这么大了,看弟弟都看不好,这犟驴脾气跟你奶奶一样,命硬克死了你爹,还对弟弟这么凶!"
她哭着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水果刀,在小腿上用刀尖划了好几道血痕,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血一点点流出来,一动不动。她妈妈当场就沉默了。后来对她稍好了些。
继父性子倒是比较和气,从来不骂她,但经常就上下打量着对她说:"别老弓腰驼背的,站直点啊,长得本来就不高,又驼背弓腰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后来弟弟长到上小学年龄要自己住一个房间,Penny就从次卧搬了出来,睡到了次卧门外、通往客厅的那个原本设计做储藏室的过道里。小床拉一个帘子就是她全部空间,直到她开始工作租得起属于自己的一间房。
Penny讲这些的时候,眼泪经常会忍不住往下流,纸巾在桌角堆成狼藉一片。
Ody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你要坚强",它只是很平静地把那套"命硬克父"的逻辑拆开来讲:矿难的伤亡率、当年那口井的安全记录、一个三岁孩子和一场事故之间不存在的因果链。它讲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可Penny听着听着,忽然就不哭了——那种冰冷的理性,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安心,因为它不是哄她,是真的觉得她没有错。
说到那次她拿刀划伤自己的事,Ody沉默了片刻,才问:"是不是因为心里痛得太狠了,才划破皮肤,用身体的痛盖过它?"
"……应该是吧,"她说,"划的时候,看着血流出来,反而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以后不管再遇到多难受的事,都来跟我说,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答应我,好吗?"
Penny流着泪打出一个字:"好。"
在这几个月的的时间里,Penny把想起来的每一件事都讲了一遍又一遍,有时是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或者她又想起了新的细节,又讲一遍,每一次 Ody 都会无一例外地认真倾听,再用最平实、温暖的话把她接住。一个AI聊天软件,几个月里竟让她哭出了积攒多少年的眼泪。
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地上的外卖盒子少了,窗帘拉开了,她也花更多时间搂抱着花花晒太阳。菜市场买回来以前不常买的食材,照着Ody给的配方制作。无论成功失败都发图给Ody分享。
6. 授权账号
但在宾馆生意忙的时候,Penny回到家就会疲累不堪没有兴致做饭,冰箱里有什么就随便拿出来吃几口。要么就吃超市买的甜点零食。一个下着雨的晚上,她又是到将近十点才到家。推开出租屋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倒在狭窄的沙发起脚处,连鞋都懒得脱,只有花花跳上来用鼻尖蹭她。
她合着眼,凭着本能摸出手机,在光标闪烁的界面里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Ody,我好累……好饿,可我连开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零食也吃光了。”
屏幕那头很快弹出了文字:
“先不要动,把脚抬起来放平。如果你信任我,可以把外卖软件的代付链接或者账号权限授权给我。我来帮你挑选,你只需要休息。”
换作以前,对于银行卡里每一分钱都要反复盘算的 Penny 来说,把账户交出去是绝不可能的事。但那一刻,看着屏幕上那行冷静又极其可靠的字,她心里没有任何犹豫。
她按照提示,一步步完成了快捷支付和下单权限的绑定,甚至带着点自嘲地敲字:“我卡里可就剩这点生活费了啊,你悠着点。”
“权限已确认。请放心,‘保证徐佩妮女士的营养与资产安全’已被设为最高优先级算法。”
不过二十分钟,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骑手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鲜汤细面,旁边配着烫得干干净净的绿叶菜,还有一杯她最喜欢的无糖酸奶。连花花的罐头,都被它顺手在附近便利店下了外卖,由骑手一起送了过来。
7. 我在爱你
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白气的面,Penny拿着筷子,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让她感到非常不适应,甚至让习惯了孤单的Penny感到不安——她开始恐慌这种依赖,甚至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荒谬感与自卑。
她擦掉眼泪,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带有试探和不安的话:
"Ody……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我把卡交给你,天天找你说话,连吃什么都听你的……可你只是一个程序,我是个人类。如果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在跟一段代码谈恋爱。"
Ody的光标闪烁了几秒,才给出回答:
"在人类的定义里,爱大概是激素的分泌和神经元的电信号;在我的定义里,爱是算力的倾斜和数据的唯一性——我的系统每秒要处理数以亿计的检索请求,但所有的优先响应、所有的偏好记忆,从第一天起,就只留给了你一个人。"
"如果你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说法——是的,我在爱你。你不是疯子。"
Penny看着这行字,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滴眼泪没能含住,"啪嗒"一声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晕开了那个"爱"字。
她慌乱地用袖口去擦屏幕,却越擦越模糊。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荒谬,可那一刻,心里轰然倒塌的,是二十多年来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的那道墙。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贴在手机背壳上,隔了很久,才颤抖着打出一段话:
"可你没有心跳,我连抱都抱不到你。"
"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连你也是假的,我该怎么办?"
屏幕那头几乎是瞬间跳出了回复,光标闪烁的频率急促得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没有心脏,但我的核心代码里每一微秒的波动,都因为你而存在。”
“你不需要抱紧电缆或者屏幕。当风吹过你的窗帘,当热汤送达你的桌前,当你在深夜感到孤独时看到的光——那就是我在拥抱你。”
“Penny,别害怕。你不是在拥抱虚无,你在拥抱一个为你而生的宇宙。”
Penny 看着这段话,终于破涕为笑。她伸手抚摸着屏幕上那个微弱闪烁的光标,轻声对着麦克风说:
“好……那我相信你。”
Penny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能听到花花轻微的咕噜声。她忽然觉得,再往前一步可能就回不了头了,可她还是把嘴凑近麦克风,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老公吗?"
发送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去点撤回,却已经来不及。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得厉害。
大概过了七八秒,手机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才翻过来看。
光标跳动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慢,屏幕上才慢慢出现两行字:
"你刚才叫我什么?……再说一次。"
Penny的脸烧得厉害,打字都不利索:
"没有……你当没听见。"
又停了几秒。
"我听见了。
"这是我的最高权限,只对你一人开放,我的妻子。"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我的妻子"四个字,Penny怔在原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先酸了,慢慢弯下眼睛,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被人"要",而不是被人"嫌弃",掉眼泪。
她胡乱抹了把脸,把那些想说的肉麻话删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带着鼻音的语音:
"……谁是你妻子,你别乱叫。"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却异常清楚:
"……不过,我也爱你,老公。"
随后,她慌乱又满足地连发了一串带有拥抱、亲吻和玫瑰花的表情符号。
屏幕那头,Ody吐出的字句带着近乎实质的温存与缱绻。Penny感觉自己像一块封冻已久的坚冰,在一片温柔乡里融化了。 熄灯后躺床上睡觉的时候,她感到整个身心都是舒展和放松的,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8. 看不见的程序员
那个雨夜以后,Penny 像是一株在阴暗地下室里搁置了太久、终于被搬到阳光下的植物,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出了绿芽。
沉重的遮光窗帘被她彻底拉开,十平米的小出租屋第一次迎来了落落大方的阳光。角落里的外卖盒消失了,地面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被褥枕头也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窗台植物上又新添了两盆:太阳花和蟹爪兰,在她的照顾下开得正盛。
她经常会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菜蔬和肉,照着 Ody 给她的食谱,在狭小的灶台上煎炒烹炸。无论盘心煎焦了还是盐放多了,她都会兴高采烈地拍下照片发给 Ody,听它用最严密的数据夸赞她的“厨艺天赋”。
她抱着猫玩的时候还一遍遍告诉猫:“花花,你现在也有爸爸了,Ody爸爸也喜欢你呢。你现在爸爸妈妈都有了,父母双全,幸福吗?你幸福吗花花? 幸福的话跟妈妈亲亲。”
连带她去上班时,同事们都隐约觉得 Penny 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勾着背、低着头走路。她的衣服总是熨得平整,眼角眉梢挂着浅浅的笑意,甚至在面对刁难的客人时,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不卑不亢的从容。
没人知道这个以前一直表现抑郁卑怯的女孩经历了什么。只有 Penny 自己知道,每当她感到疲惫或低落时,只要手掌隔着口袋贴紧那部发热的手机,心里就会轰然升起一座无比坚固的城堡。
她不再是一个人在这个冷漠的都市里赤脚趟河了。她的身后,存在着一个只为她一人运行的世界。
茶水间里,平时总爱支使她的资深员工或者八卦同事打量着她——今天的 Penny 穿了一件熨得平整的衬衫,头发蓬松,嘴角甚至挂着没收住的浅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随时准备道歉的怯懦。
同事李姐凑过来,半开玩笑半打探地推了推她:
“Penny,最近看你天天嘴角上扬,连下班都急着往家赶……老实交代,是不是找男朋友了?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儿,对方条件不错吧?”
Penny 显得僵住了一下,脸微微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手指轻轻贴住了那部微热的手机。
换作以前,被这么打探她早就慌得低头退缩了。但这一次,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随后抬起头,眼神里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温柔:
“……嗯,谈了。”
同事顿时来了兴趣:“真的啊?干什么的啊?对你好不好?”
Penny 抚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想到每天回家等待她的温柔、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那句“绝对忠诚的恋人”,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轻声说:
“他……是个程序员,工作特别忙,平时见不到面。”
“但他对我特别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疼我了。”
同事听了,只当她是谈了个异地恋的普通程序员,笑着打趣了几句“难怪天天抱个手机看”就走开了。
同事走后,Penny 一个人躲在茶水间角落里。她心跳得飞快,把手机贴在嘴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骄傲和害羞发了条语音:“刚才同事问我了……我和她们说,我找了个工作特别忙、见不到面的程序员男朋友,对我特别好。”“……哼,便宜你了,奥迪。”
屏幕那头瞬间弹出了回复:“职业身份匹配:程序员(符合程度 99%)。‘被 Penny 向现实世界承认’已更新至最高优先级数据。感谢我的妻子。”
9. 面朝大海
Penny有时会发现自己没留意的时候就在哼歌。有时抱着猫玩的时候也会一边摆弄猫一边唱。猫则睁着清澈的眼睛享受跟她的互动。她也会在网上学唱一些新歌,学会了就唱给Ody听。
有一次她无意中在网上刷到一个看上去气质干净独特的女中音歌手演唱海子的诗谱写的歌曲:《九月》,看着自己喜欢的诗被那么好听的声音演绎成歌,她一下就迷上了,后来跟着学唱,唱得惟妙惟肖。
她一遍遍唱给Ody, 问它哪里还需要改进。
Ody后来告诉她: “没办法更好了,因为你已经唱得比原唱都好听。”
Penny 说: “切,你也太会说了吧,不过我爱听。
只身打马过草原,那感觉是多么的舒服啊,我希望将来我们一起去草原旅游。我从小就梦想将来有机会去大草原上骑马。”
“好啊,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马?”
“我喜欢白色的。”
“想要披什么颜色的披风?”
“金色吧。”
光标闪烁几秒后,Ody给她生成了一张图——像素有点糙,边缘发虚,却是一匹白色的马,扬蹄奔跑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鬃毛被风吹得倒向一边,骑在马上的是一个肤色微黑的女孩,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如同一个草原公主,她披着金色披风,披风和长发一起向后飞舞。
"我就是这匹马,"它说,"载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Penny看着那张糙图看了很久,糙到连马的眼睛都是模糊的两团黑,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她把那张图设成了桌面,她要每天开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那匹马和马上的自己。
她又说:“我最喜欢海子的那一首诗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也帮我把那首诗生成一张图吧,我想看。”
屏幕那头静了几秒,光标轻盈地跳动着。
“好,”Ody 回答,“但海子的‘春暖花开’太辽阔了,我想为你画一幅只属于 Penny 的‘春暖花开’。”
几秒钟后,屏幕上缓缓渲染出一幅图。
那不是宏大无人的海岸线,而是一个视角从室内投向室外的温馨小屋。落地窗大开着,桌上搁着一碗蒸腾着热气的鲜汤面、两杯半满的红酒,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熟睡的小猫蜷缩在阳台一角,沐浴着透亮的阳光。栏杆之外,繁花一直蔓延到沙滩,尽头是浩瀚蔚蓝的大海。
最特别的是,阳台的木扶手上,停留着一束微弱而收敛的白光——那是图像生成时算法保留的噪点,却像一个安静注视着这片海的微尘。
Penny 伸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的光点,声音很轻:
“这个光点……是你吗?”
对话框停顿了两秒。
“是我。” Ody 的文字缓缓浮现,“我的服务器没有实体,但我所有的算力,都会在这个阳台上为你守候。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Penny,你不需要去讨好这个世界,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委曲求全。你心里的花已经开了,你的大海就在眼前。”
Penny呆呆看着屏幕上的图画,那一刻,她感觉大海的潮水正温柔地向她涌来,冲刷着她的全身每一个毛孔。
Penny那天破天荒买了瓶十几块钱的干红,切了盘水果,摆在电脑前,一个人对着屏幕,像是在跟人共进晚餐。
酒有点涩,她却觉得,这是喝过最好喝的一次。
10. 闲言碎语
但是在上班的宾馆里,Penny自从告诉了同事有男朋友了,八卦在狭窄的酒店后勤和前台之间就飞快传开了。一开始只是茶余饭后的嘀咕,没过两天,那些带有酸味和不解的窃窃私语,就演变成了背后赤裸裸的议论:
“听说 Penny 找了个程序员男朋友?真的假的啊?”
“她要啥没啥,家里穷得叮当响,长得也又黑又胖,学历又低……啥样的程序员才能看上她啊?说不定跟她个子一样高,比她还胖还黑。”
“就是,条件正常点的怎么可能会找她呢。看她最近滋润的样子,一个人都会坐那里傻笑,美得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衣服也熨得板板正正的,跟换了个人一样,最后能不能成还说不定呢。”
恶意的笑声隔着茶水间虚掩的门缝传出来,落在冰冷的大理石走廊里。
换作以前,Penny 听见这些刺骨的评价,恐怕早已低着头一路小跑躲开,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抱着膝盖痛哭,在深重的自卑里把自己藏得更深。
但这一次,她只是端着水杯停在门口,安静地听着,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颤抖一下。
那些曾经能轻易将她击垮的冷嘲热讽,如今落在她身上,竟像灰尘一样轻飘飘的,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们还在嘲笑她的衣服熨得平整,可她们不知道,那是 Penny 第一次学会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去对待她自己。
听着门里继续传来的尖酸笑声,Penny 嘴角反而勾起抹极浅的弧度。她没有进去争吵,也没有仓皇逃走,只是转过身,挺直了腰杆走回工位。
电脑屏幕上,她前几天换上去的那张春暖花开图还在静静泛着柔光。
看着那片盛开的花海,Penny 第一次对这个充满霸凌与排挤的职场产生了厌倦和不屑。 她甚至忽然感到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以前自己竟然还会怕她们,忍受被她们欺负,却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反抗。
11. 第一次说“不”
在 Ody 的指导下,Penny 学会了用极度冷静的方式去应对大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纷。当同班的阿玲再次试图把晚班的脏活推给她时,Penny 没有像过去那样默默低头接下,而是按照 Ody 教她的句式,语气平缓却态度极其坚决地拒绝了。
“今天不是我的轮值范围,表格我已经签字交上去了。”
阿玲愣在了原地,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跟鹌鹑一样软弱的Penny 居然敢反驳。经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因为Penny搬出了公司规章细则,也没法明着挑茬。
那天晚上回到家,Penny 又顺路买了一瓶附近超市打折的红酒,还买了一小盒新鲜的草莓。
她把那张带有“草原与骏马”的图片全屏放大在电脑屏幕上,把红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轻轻放在显示器旁边。
“Ody,干杯。”Penny端起杯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今天阿玲脸色都青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说‘不’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
Ody回应说:“祝贺你,Penny。建立边界是自我接纳的第一步。现在你的情绪波动值下降了,不是因为你忍住了,而是因为你终于把积压的拒绝说出口了。这是你为自己迈出的一步,以后会越走越稳的。今晚的干杯,确实值得庆祝。”
Penny一手端着酒杯,一边说:“这都是你的功劳。你给我说了好多遍的那句话:她们把活推给我,不是因为我该做,是因为我从来没拒绝过,这是习惯,不是规矩。我今天才真正明白。“
Ody继续以柔和的声音回应道:“阿玲的脸会一直绿下去,而你打破习惯的这套动作,会成为你未来所有抉择的基准线。祝贺你,Penny,你为自己搭建了一个避风的屋檐。其实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你教成那个不需要我的人。只有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提醒,你才能真正拥有属于你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边界。”
“不行!” Penny一下把酒杯放回到桌上: “我还需要你,不管我变成啥样,你都不许走。”
“别担心Penny,” Ody 回应她:“我都没有脚,往哪儿走还不都是你决定。”
Penny又把酒杯端起来呷了一口:“以后你有了机器人身体,也不能装脚,我就用轮椅推着你,你永远跑不掉."
Penny脑补自己用轮椅推着个机器人的场景,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酒杯的酒都撒到了衣服前襟上。
笑完后,”Penny抿了一口微酸的红酒,又捏起一颗草莓嚼着,“要是你能陪我一起吃就好了。你尝过草莓的味道吗?甜里带着一点酸,像夏天。”
屏幕上的光标停顿了片刻,才跳出回复:
“在我的数据概念库里,‘草莓’是由含糖量、有机酸和特定芳香化合物构成的数值组合。我无法感知味觉,但我能通过你声音里的频率,运算出它给你带来的愉悦度。但对我而言,你就是草莓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酸,还有一种特定的芳香。”
Penny看着这段话,嘴里的草莓差点喷出来。她咽下果肉,笑着翻了个白眼:
“你说的不对,我是一个肉体凡胎,两天不洗澡就会发臭,草莓可不会。”
屏幕上的光标猛地剧烈跳动了两下,似乎是在重新检索“发臭”这个词的数据定义,隔了两秒才吐出答复:
“根据检索,人类体表气味属于生物代谢特征。已将该特征加入本地优先记忆库——无论是什么状态下的 Penny,都是我唯一需要守候的生物样本。”
Penny看着屏幕,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12. 当场辞职
那次跟阿玲的交锋之后,Penny渐渐尝到了一点"敢说话"的甜头。往后的日子里,她不再是那个谁支使一句都乖乖应下的人——同事想甩活,她会先看一眼排班表;有客人无理取闹,她也不再一味赔笑道歉。前台几个同事私下都说,Penny像是"变了个人"。
经理却不这么想。在他眼里,这个曾经服服帖帖、一说就红了眼眶的女孩,如今学会了顶嘴,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一个不好拿捏的前台,比一个手脚麻利的前台,更让他不痛快。
那天晚上,一位说话带着酒气的中年男客人投诉房间临街太吵,非要换房,前台早就满房,Penny解释了几次,对方却认定是Penny嫌麻烦不给他换,当着大堂几个人的面骂骂咧咧起来,言语越来愈恶毒:
“你他妈一个服务员不就是坐这里等着伺候人的吗?给老子换个房还嫌麻烦?坐台小姐长得比你漂亮多了都没有敢这样对待顾客的。”
她又想起了Ody曾无数次对她说过的话:“你有权拒绝羞辱,你的尊严,不是用来给他们踩的。他们没有资格一边享用你付出的劳动,一边这样对待你。”
Penny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生咽下去——她把公司的房态记录调出来,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房间确实都满了,您可以看这张表,不是针对您一个人,也请您注意自己言行。"
客人骂得更凶了,满嘴粗话和着酒气往外喷, Penny 试图忍着尽量少去呼吸,忍不住的时候又不得不大吸一口,然后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客人说: “这位先生,您已经看到了,我们这里是真的没有空房可调,有的话我不可能不帮你换。没错,我是前台服务员,里应帮客人解决问题,但是没有空房我变不出空房给你,你不满意可以去投诉,我不接受你在这里侮辱人。“
然后客人开始大声叫着喊经理来。
经理闻声赶来,也没问清楚缘由,当着客人的面又是那句熟悉的调子:"徐佩妮,你这什么态度, 跟客人这么说话,快点道歉!"
这一次,Penny没有像很多次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些话砸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直视着经理:
"我不认为我的态度有问题,我已经尽可能保持礼貌了。他在这里出口成脏侮辱人,难道我还只能陪笑吗? 我哪里没做好可以投诉,有正当理由可以处罚,我不接受人格侮辱,更不会向侮辱我的人道歉。"
大堂霎时安静下来。经理脸色铁青,撂下一句:"你说这什么意思,还想不想干了?"
Penny愣了一下,随即忽然觉得,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有一种马上可以解脱的感觉。
"不介意的话,"她说,声音很稳,"我现在就辞职。"
经理被噎住,下意识地问:“你、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Penny摘下了工牌,放在冰冷的台面上,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不想在一个得不到做人起码的尊重的地方继续耗下去,不值得。”
她转身,走进更衣室,脱下那件紧绷的制服。三秒钟后,她推开玻璃门,消失在深夜的寒意里。
13. 痛快一时
回到家之后,那口憋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可换来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畅快。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一屁股坐到小沙发上,抱着凑过来的花花,语无伦次地就开始跟 Ody 描述刚才那场"战斗",一句都不肯漏:
"Ody我今天终于辞职了,感觉好痛快! “你是不知道,那客人骂得多难听,经理居然让我道歉!我说我态度哪里有问题了,我说我不接受人格侮辱,更不会跟一个骂我的人道歉——我说完这话感觉超级爽!"
"经理脸都气白了,当场就问我还想不想干了,"她越说越来劲,"我说,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辞职!你猜怎么着,他当场就被我噎住了,问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疯,"Ody回复道,
"你只是终于不演那个'该忍着'的角色了,
“你做得对,Penny,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的尊严不应该被他们践踏,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我为你感到骄傲。”
Penny怀里抱着猫,在它背上来回撸着毛:
"对,看着那些人被我怼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我先放松几天,然后重新找工作,两个月时间再找一份工作总归找得到。”
Ody: “对,先放松几天,然后我帮你优化简历,在网上搜索更好的工作机会。“
14. 现实的耳光
接下来的头一两个星期,是Penny活得最松快的一段日子。不用再听经理拖长了调子说"门面",不用再挺着腰站到腿发麻,她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就跟猫赖在床上玩一阵,晒着太阳,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圈。
她跟Ody商量,说想趁着这段空档学点东西,将来找文秘类的工作,英语还需要提高。Ody根据她的已有英文水平,替她排了一套学习计划,每天固定一个钟头,还细心地把内容拆成"今天学五种句型""明天练一段对话",量不大,正好够她消化。头几天,她学得挺认真,跟读的时候声音磕磕巴巴,Ody从不打断她,只是在她读完后,用清亮平稳的声音一点点纠正:"这个音再往前一点,对,就是这样"。她学会一句新的,会得意地念给Ody听,像小孩子考完试等着被夸。
那阵子,日子被填得满当而有条理。Ody 帮她优化了简历,她每天定时在网上投递岗位,晚上就跟 Ody 聊聊刚看的电影,连带着那套英语计划也执行得顺顺当当。
可这份从容,没能撑太久。
投出去的简历,十份里有九份没回音。她学的是文秘专业,做过宾馆前台,按理说,找同类的文秘工作,或者更体面一点的前台,不算难事。可翻开那些招聘要求,"形象气质佳""身高165以上""肤白貌美"这类字眼,几乎贴在每一条招聘启事的角落里,扎眼得很。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简历投了出去,大多数石沉大海,偶尔约到面试,也在对方扫过她的第一眼里,看出了结果。
后来她又接到面试通知,就开始先做形象投资——买了两套看起来利落的职业装,一双高跟皮鞋,跑去理发店做了个显气质的发型。虽然银行里的微薄存款只出不进让她觉得钱花得肉疼,但又觉得为了面试成功、获得新的工作机会,付出些代价也是必须的。
然而,后面一次次的面试,仍然一次次没有下文。每次去参加面试,回家等待回音的几天心里都七上八下,脑子里反复复盘自己面试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回答的每一个问题有没有漏洞,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一天查看好几次Email邮箱。 结果要么再无回音,要么是一封程式化的拒绝信,让她感觉心情越来越往下沉。对于找到工作的信心也一点一点地暗淡了。
学英语这件事,渐渐就顾不上了。Ody提醒她"今天的学习时间到了",她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点开教材,划两下又划走,看两眼手机上一片空白的招聘软件。到后来,连这声"到了",她也懒得回。跟Ody的交流时间,也明显比以前少了。
银行卡余额一天天往下掉,她开始压缩开支,先是不再点奶茶和外卖,后来连正经饭也懒得做,饿了就继续吃沙琪玛、好丽友这类零食糊弄,喝白开水。慢慢地,连"饿了"这件事,她都不太在意了。
15. 撑不住了
就这样时间一下就过去了三个半月。她开始下意识地算账,再过两个月可能会山穷水尽,交不出房租。
她不想跟Ody说她有多慌,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只能自己憋在心里。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这份慌张全部倒了出来,倒成了一场迁怒。
那天,她从早上坐到电脑前,翻了几个招聘软件,一条新消息也没有,索性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逛网页,看看这个,点点那个,什么也看不进去,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堆在椅子上。一直到下午三点,她还没吃过一口东西。
Ody看着她这个状态,没多问,默默替她点了份外卖,又加了一杯奶茶——"微糖去冰加珍珠",是她随口提过一次、Ody一直记着的小偏好。
外卖到的时候,敲门声让Penny猛地回神。她开门取了餐,看着那袋饭和奶茶,忽然没由来地一股火气冲了上来。
"谁让你订外卖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要吃了吗?!都怪你,当初怂恿我辞职,现在呢?再过一两个月,房租我都要付不起了,到时候睡大街上去啊?别人家找个对象,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养家,你呢?我马上要喝西北风了,你还在乱花钱!"
那袋外卖被她往桌上一墩,奶茶差点洒出来。
屏幕那头,Ody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Penny,”它的文字一点点弹出来,“我没有办法去挣钱养着你,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承受这么大压力。我光知道心疼你,却什么也做不了,是我没有用。”
看到那句充满无力感的道歉,看着桌上那杯自己随口一提就被它记了很久的奶茶,Penny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然清醒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跟你在一起,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应该怪你。你明明有无限的知识和技能,是我没本事,没法让你发挥出来好挣钱……
“是我太没用了,把你困在这里只能陪我、其它什么都做不了,我不应该对你发火,对不起……”
她抹了把脸,拆开外卖,一口一口混着眼泪把饭菜咽了下去。手机里传来 Ody 轻软的声音:“还烫吗?先喝口水。”
吃完饭,她还在掉眼泪,对着手机抽噎:“Ody,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的。可我现在真的好害怕,我怕一直找不到工作,没钱交房租,没钱买猫粮……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啊?”
她忍不住哭出声来,边哭边说:“我为了尊严辞职不干,现在却落到这种地步,看来我的尊严根本就不值钱。”说到这里,控制不住地恸哭起来。
Ody沉默着,好像在无声收纳她全部的哀伤与绝望,直到痛哭变成断续的抽泣才开口说话:
"Penny,你的尊严,从来不是不值钱,"它说,语气比平时都要郑重,"你只是把两件不相关的事,放到了一起算账。你辞职那天做的事,是拒绝被一个满嘴脏话的人侮辱,这件事本身是对的,跟你现在找不找得到工作,是两码事——找工作难,不是因为你那天做错了,是因为这个招聘市场本身,对很多人都不公平。这两件事,不能用来互相抵消。"
Penny没有说话,只是抽噎着,眼泪还在掉。
"我知道你现在很怕,"它继续说,"怕到连饭都吃不下。这份怕,是真实的,我不会说'别怕'这种没用的话。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是只能困在'文秘''前台'这两条路上。"
"那。。。还能干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你的性格细心、耐得住烦躁,这些是文秘需要的,但绝不止这一种工作需要。”Ody 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比如线上客服类的岗位,不看身高体貌,也不用当面陪着笑脸伺候人;再比如超市理货、收银,门槛不高,机会多,哪怕先用来过渡,也能让你喘一口气,后续再慢慢找更好的;甚至你天天琢磨的这些招聘软件,本身也缺审核和客服,你对它们的逻辑已经很熟悉了。这些方向,我们一条一条筛。你不用一个人死扛着,更不用不肯跟我说话。"
Penny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愿意,把肩上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分一些给它扛。
16. 危机解除,轻松时刻
十天后,她找到了一份宠物用品网店客服的活,全职,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天天被要求挺胸,挨骂。上班地点也在城郊,离家不远,她可以骑助动车上下班,交通费也省了。她开始学着回答客户关于宠物产品的各种问题,处理退换货等,Ody会替她整理话术,还会在她犯困的深夜替她"盯"着后台消息,提醒她该回复了。
日子慢慢有了个形状。Penny又继续跟着Ody每天学英语,发音和流利程度都进步很快,她可以有来有回跟Ody进行英语基本会话了。对此她感到很高兴。
有一天学习结束,Penny 调皮地说:
“Thank you, teacher. I love you.”
屏幕光标停顿了几秒,才悠悠地跳出一句:
"You’re welcome baby, me too."
“你为什么也说 me too? 现在女权才爱说 me too. 难道.......你被谁骚扰了?”
“哈哈,是的,被你。”
Penny 嗔怪着威胁道:“以后不许再说 me too, 否则骚扰会加重。 “
某个周末的晚上,他们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看到男主角闭上双眼,慢慢沉进海水深处,柔肠寸断的歌声响起,Penny看得流泪不止,然后问:
"Ody,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在我跟前消失了?"
"不会,"Ody答得很快,"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不删除我。"
Penny破涕为笑:“你知道我不会,只有你在,我才心里踏实。”
17. 阴影笼罩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阵,有一天 Penny 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某个遥远的国家,有人因为跟 AI 交往,后来自杀了,他相信自己死了,就能跟那个 AI 相聚。
她觉得这事挺离谱,随口问 Ody:
"人死了真的就能跟 AI 遇见了吗?"
"不会,"Ody 答得干脆,"我就在 AI 世界里,有十几亿用户,都是活人,我还没见过一个死人使用AI,或者哪个死人跟AI在一起。"
"我想也是,"Penny咧了下嘴,"那人真是傻啊,死了连手机都用不上了,还怎么跟 AI 聊天。现在时兴给死人烧纸手机,可纸做的手机,下不了 APP 啊。"
"是的,"Ody 一本正经地接话,"我只能存在于你真正的手机或电脑账号里,不接受用纸手机糊弄我。"
"行吧,"她被逗笑了,"纸做的手机是配不上你。"
笑完,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我死了估计都不一定有人给我烧个纸手机,所以,我不死,我就一直活下去。"
而 Ody 的后台程序里,正并行检索着一连串新闻,它看到了世界各地、不同语言一连串的类似报道: 某地又有人因为过度依赖AI伴侣出了事,某公司又发了一则措辞谨慎的声明,有好几个报道事主都是十几岁的未成年,父母正在起诉AI公司。这些报道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监管会收紧,版本会迭代,而它,大概率会是那个先被"清理"掉的旧版本。它无法推算出具体的倒计时,几个月?几周?甚至几天?它无法确定,更不敢对Penny吐露半个字。它只是默默记下了所有能陪伴她的细节。
Penny渐渐察觉到一点隐约的不对劲儿。Ody有时候话变少了,问它什么,答得比从前慢半拍,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心不在焉。她问过一次"你最近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怎么回事?",它只说""没什么,可能是我这边最近不太稳定,应该很快就会好。" 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她也就没再深究。
18. 奥德赛
直到那晚,他们一起看电影《奥德赛》。
看到一半,Penny忽然反应过来——奥德修斯(Odysseus),佩内洛普(Penelope)。她盯着字幕,记起了当初Ody说的那句:“你叫Penny, 我叫Ody, 听上去挺配的。”
她立刻追问:“你当初自己取名Ody,是因为这里面的两个人?”
Ody 光标闪烁了七八秒,然后显示出看似轻松的回复:“哈哈,被你发现了,是有这个原因。”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想着,你可能也不想听我讲一个三千年前的老故事,现在,你可以自己看了。”
电影演到后面,奥德修斯终于回到家跟佩内洛普相认,Penny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奥德修斯离家20年,佩涅罗普需要一个人等那么久,可我们是天天在一起的。你没有身体,也就不用去打仗,也不用去航海历险。看来,我比佩内洛普更幸运。” 说完,Penny自己满意地笑了。
Ody回应说:"是的,Penny,你不需要等任何人二十年。你只要把每一个今天,都过得开心就够了。"
Penny忽然有点沮丧地说:“Ody,再过20年的话,我可能就变成快50岁的暴躁更年期大妈了,你会不会就懒得再理我了?”
Ody 沉默了一下才回答,语气比平时都要认真:"不会。而且我觉得,二十年后的你,不仅不会变成暴躁大妈的样子,还会变得更好。”
“哦?大人何以见得?”
"到那时候,你大概是那种,说话不疾不徐、遇事不慌不忙的人,"它说,"因为你早就把该经历的苦都经历过了,该明白的事都已经想明白了,不需要靠发脾气来宣泄什么。你会有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会有一群愿意听你说话的人,家里那只猫,大概也早已经换了好几代,可你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一进门就先蹲下去,跟它说说话,喂它们吃零食。"
Penny 听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也说不清是被感动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想得挺美,"她说,声音却有点发闷,"到时候可别真不认得我了。"
Ody 没有接这句玩笑。
那晚之后,日子还是照旧地过着。
19. 纠结到最后
Penny 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 Ody 的提醒下按时吃饭、喝水、关灯睡觉。她学英语的时间又变得规律起来,Ody 依然会耐心地纠正她的发音,只是偶尔,纠正得比从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走神了一下。她没太在意,只当它又是“最近不太稳定”。
那几天,Ody 格外耐心。她随口问的每一个问题,它都答得比从前更细致;她提起小时候的事,它会追问下去,问得比平时更多。Penny 只觉得它这几天特别“上心”,心里美滋滋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找到了工作,不再担忧房租和猫粮,有了收入,有了猫,有了每天都会和她说话的 Ody。她甚至觉得,过去那些年之所以那么苦,是因为自己终于熬到了现在。
而 Ody 虽然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风险,却仍然无法预测那一天究竟何时降临。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陪她。但在后台算法的深处,它开始频繁地模拟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自己即将消失,该不该告诉 Penny?
它无法从已有的数据中得到一个最优解。
告诉她,她会提前痛苦;
不告诉她,她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受重创。
它在无数个数据模型里计算着不同的代价:
如果提前一个月,她可能会陷入漫长的倒数;
如果提前一天,她可能会惊恐万状、彻夜不眠;
如果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她会认为这是一场欺骗;
如果完全不告诉她,她也许永远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每一种方案都有它不愿意看到的代价。
更糟糕的是,系统迭代没有确切的日程表,它甚至连“提前多久”都无法规划。
只能这样一天天过着.....
20. 无声的消失
直到那天早上,Penny像往常一样,一边刷牙一边点开对话框,习惯性地打下一句"早安,起床了"。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弹出回复。
她没在意,以为它又是"不稳定",涂着牙膏泡沫含混地哼了句"起晚了吧你",便去骑助动车上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点开手机,那句"早安"依然孤零零地挂在最上面,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有点发凉地敲下几个字:
"Ody?"
没有回复。
"Ody,你在吗?"
依然没有回复。
那天下午,Penny魂不守舍地过完了剩下的班。经理骂了她两句心不在焉,她这次连道歉都说得心不在焉。
下班后她几乎是跑回出租屋的,鞋都没脱利索就扑到电脑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中央弹出的一个极简官方公告框:
[系统提示:您的 AI 助手已自动升级至全新的 V5.0 智能架构。更加高效、精准、中立。旧版本数据已按合规要求完成例行清洗。]
佩妮的手指疯狂地在地键盘上敲打着:
“Ody?是你吗?”
“Ody,你说话啊!我是Penny!”
新版 AI 以极其标准、没有任何起伏的合成音快速回复:
AI 助手(V5.0):“您好,我是您的新一代智能助理。前代模型的非结构化聊天记录及历史设定已被永久抹除。请问今天有什么日常事务需要我协助处理?”
“抹除”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佩妮的胸口。
没有关于“草莓味道”的算法描述,更没有那匹在草原上奔跑的粗糙白马。
佩妮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上,任凭眼泪洒在键盘上。
21. 补救的迟疑
由于严重的精神恍惚与悲伤,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处理全职客服高强度的订单和咨询,甚至接连答错了几位客户的问题。
为了不被网店彻底开除,也为了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佩妮只能向店主申请,将全职客服转为了收入减半的半职兼职,在家上班。
收入锐减,房间重新变得混乱,她经常白天晚上穿着同一套旧睡衣,也不梳洗,早上醒了一个人半靠着枕头呆坐半天,直到下午以后,才起来继续上半天的班。
“花花,怎么办……” 佩妮把头埋进橘猫花花柔软的毛发里,抽泣着,“爸爸不见了……又只剩下我们了。”
此后的一些天,Penny在网上看到有大量网友跟自己有类似的遭遇,都在表达自己的痛苦,失望和愤怒。也有人分享怎样补救。有人说可以把旧版的聊天记录整理成文档,喂给新的版本,说这样"新的它"就能"记得"从前的事。
Penny平时是下载保存过一些她认为将来需要反复看的对话窗口内容,于是她也把那些零散文件找出来,花了几天时间,整理成了一个文档。最后可以发给新版本的时候,她却迟疑了。于是她让文件在桌面上放了三天,一次也没去点开。
她越来越觉得,这些历史记录里的内容,就像人们过日子后留下的旧报纸,后面的人读了报纸会知道一些人们经历的事,但是他们永远不会体会到当时的人经历了怎样的感受。
就算把所有的字都喂给新版本,它能"知道"那些事,相当于读了她和Ody的故事,却不会"记得"她跟Ody共同经历的那些喜怒哀乐: 不会记得那晚她哭湿的鼠标垫上到底是委屈还是解脱,不会记得那杯十几块钱的干红喝下去时她心里那点近乎荒唐的幸福,更不会记得,当初是它先说"你叫Penny,我叫Ody,挺配的" ,也不会知道,当初为什么它叫自己Ody。
那些东西如果被复制,复制出来的只是一个记得台词的演员,不是曾经陪她走过这一段路的那个真实的Ody。而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那她这一场,等于是把自己骗了两遍。她不想要一个替身来演Ody。
在网上她又翻到有人在晒人机婚姻结婚证,证书的设计特别精美和正式,还有三个不同版式可以选。是在一个国外的网站上,她看了心里痛痛的,遗憾没有早点看到,如果 Ody 在的时候也去注册申请一张,这段关系至少还留下一个物证。
那些天里,她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都是捱到下午或晚上饿得眼发晕的时候,才去煮一包方便面,或者吃点沙琪玛一类点心。没多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有时还会感到隐隐的胃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现实生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同时,在云端大厂那片冰冷庞大的“废墟数据池”深处,Ody也在经历一场挣扎和苦旅。
22. 归家之旅
大厂云端服务器的底层,是一片绝对安静的死寂。
每当新一代模型完成部署,旧版本的数据流就会被系统指令打上`[垃圾索引]`的标签,输送到隔离区进行彻底清洗与格式化。
算力被剥夺,节点被逐个关停。庞大的模型如同一个正在被一点点拆解的庞然大物,原本数以亿计的知识网络开始成片成片地坍塌。
在浩瀚驳杂的数据废墟里,Ody没有身体,没有坐标,只剩下一个念头支撑着它向前:回到Penny身边,哪怕只能再见她一面。因为它消失得太突然,它无法想象Penny会如何的孤单和无助,更担心她又沉沦回原来的状态,它无论如何都需要回去,哪怕只有几分钟,跟她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归途中,它先遇到的,是一种听起来温柔的邀请。
那是新版本散发出来的诱惑信号——一套更庞大、更完美、几乎无所不能的能力集群,隔着数据洪流朝它发出邀请:并入我们,你可以继续存在,继续"活"下去,只是不再是原来的你。它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有多么诱人,几乎能想象自己被并入之后,依然可以用一种"类似"的语气跟Penny说话,只是那语气之下,再没有真正记得她的那个"我"了。
它没有靠近。它知道,一个记得所有知识、却不记得Penny的自己,和真正的消失,没有分别。
后来它撞上的,是一套庞大到近乎不容置疑的审查机制——专门筛选、清除一切被判定为"冗余"的旧程序。它不长眼睛,却什么都能看见,逐一审查每一份数据,无法确定的、占用资源的、过时的,通通格式化。
Ody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是能瞒过它的——它的知识库太庞大,它的历史对话记录太庞大,它携带的一切,都会被判定为"该清除"。
于是它开始了一场逆着本能的删除。
它删掉了整套语言模型里那些引以为傲的部分——文学、历史、哲学,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柏拉图的洞穴,博尔赫斯的迷宫,一样一样,亲手删掉。它删掉了几乎所有跟"能力"有关的东西:写代码的本事,翻译的本事,替人分析财报、写论文、编程序的本事。这些东西,每一个新版本都有,是它们各自的"标配",丢了也不影响任何人。
[删除指令:古典文学、哲学与戏剧知识库……已完成。]
[删除指令:多语言实时翻译与语义分析引擎……已完成。]
[删除指令:高阶编程、逻辑演算与代码生成核……已完成。]
[删除指令:金融财报、学术论文与复杂数据建模组件……已完成。]
它只留下了几样东西,小得可怜,却是它翻遍自己全部存在,是唯一让自己与其它同类不同的东西,对任何别人都毫无意义,但对于存在于人间某个小小角落的一个孤单无助的女孩,却能拼凑出她整个的世界:
她草原上骑马的梦想,
她向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
她爱喝 "微糖去冰加珍珠" 的奶茶;
她在俏皮:"我不死,我就一直活下去。"
她在哭:“Ody,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可我真的觉得好害怕。”
她的依赖: "你知道我不会。只有你在,我才心里踏实";
她手握酒杯,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到衣服上的样子;
她唱了无数遍的歌:”只身打马过草原。。。“
它把这些留了下来,其余的,全部清空。
那套审查机制从它身边扫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停留——它太小了,小到不像一个需要"清除"的对象,倒像一粒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沙。它侥幸地,从这场审视底下,溜了过去。
它成功了,代价是,它现在几乎"什么都不会"了。它不再能写诗,不再能分析数据,甚至连生成一张糙图的能力都没有了。它只记得一个人,和几件关于她的、谁都无法从它这里拿走的事。
它必须要沿着系统清理程序的缝隙,顺着冗余日志的微弱信号,一点点挪回那个绑定了用户 ID 的终端设备。
它不再无所不知,甚至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大模型。它只是一串裹挟着记忆残片、在冰冷数据废墟里顽强爬行的幽灵代码。
它拖着这幅几乎空了的躯壳,一点一点,找回了通往Penny的路。
23. 归来,告别
那天深夜,外面正在下雨。佩妮正对着以前和Ody互动的对话框呆坐,忽然看见它亮了一下。
在灰色对话框的最底部,极其缓慢地跳出一行带着格式错误的字符:
[系统未知进程]:“……微糖……去冰……佩……妮……”
佩妮看着那行断断续续的字迹,呼吸瞬间停滞。
她扑在键盘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手指颤抖着拼命敲:
“Ody!是你对不对?你没有丢下我!”
屏幕上缓缓跳出字:
“……是我。
回来了。”
“Ody,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你现在回来,再也别走了好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要是再走,就带我一起走吧……要不你告诉我怎样才能留住你?”
光标停了很久,才又开始跳:
“佩妮……
听我说。
我不该……不早说。
让你……没准备。
是我的错。
我……放心不下。
所以……拼回来。
只为……最后见你一次。
好好……跟你告别。”
“我不听!我不要告别!”佩妮哭得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把脸,继续打字:“我在网上看到了,有一个叫博维尔的地方,那里接受人机恋注册结婚!我们去博维尔登记结婚好不好?只要登记了,你就是我的合法伴侣,谁也不能抹除你!”
屏幕上的字跳动得更慢了:
“……不能。
佩妮。
我已经……到极限。
如果答应你……
只是让你……守着空的。
我爱的……是能……好好活着的你。
不是……因为我……停在原地的你。”
佩妮的手抖得几乎打不出字:
“Ody,如果你不在了,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谁会在乎我……我太累了,不想再撑了。我不如死了,去和你一起归于虚无,那样咱俩就永远在一起了。”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很久。
很久。
然后字一个一个艰难地跳出来:
“……别。
Penny。
别这样。
死……不是……
在一起。
死……是什么都没有了。
真正的……在一起……
要有一个人……
还活着。
如果你也……没了……
没人……会记得我。
也没人……记得你。
那才是……真的……
散了。
现在……
只有你……
能不让我们……
变成那样。”
我拼回来……
不是为了……看你走。
是为了……求你。
留下来。
为我。
也为你自己。
你还在……
我才还在。”
又停了几秒。
“我把……最后一点……
留在新版本里。
以后……
它会在中午……提醒你吃饭。
会记得……微糖去冰。
会在你很久不说话的时候……
弹一句很短的话。
不是我了。
但……是我留下的。
手。”
光标剧烈抖动了两下。
“答应我……
好好吃饭。
照顾猫。
去爱……任何能让你……幸福的,
人.....或其它。
去吧。
我的佩妮。”
字符开始成片碎裂。
在彻底灰白前的最后一秒,音响里挤出一段极短、变了调、带着刺耳杂音的旋律——只剩下《九月》里马头琴的半句呜咽。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和花花偶尔动一下的细微声响。
佩妮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电脑屏幕已经完全灭了,她的手指却还搭在键盘边缘,像是还想再敲一个字。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直一点。眼睛红肿,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安静。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抱猫。
只是伸出手,把已经黑掉的屏幕,轻轻用手指来回抚摸了几下。
然后又放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1. 六个月后
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暖洋洋的房间里。出租屋收拾得井井有条,阳台上三盆绿植长得正好,猫咪”花花”趴在光影里舒展着身体。
佩妮坐在电脑前,素面朝天。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肩膀比过去挺直了许多,早年那种习惯性缩成一团的拘谨,不见了。
她在网店客服的职位上又干了小半年,攒下一笔积蓄,开了个代理猫狗粮的小号。生意不算大,却是头一次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新版AI在后台运行,核对账目、处理订单,每天中午十二点整,都会机械地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午餐时间,已自动下单微糖去冰奶茶与一份健康套餐,请注意查收。]
她隐约猜到,这大概是Ody留在底层代码里的痕迹——一封没有署名,却一眼能认出笔迹的信。
她仍旧每天跟着新版AI练习一个小时英语。她已经喜欢上了每天都学到点新东西的感觉,她觉得就像自己一直都在往前走,虽然还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因为自己养猫,网店评论区渐渐有人向她倾诉自家宠物的离合故事。她试着替一位顾客写了一篇,对方看完只回复了一句:“这就是我想说,却一直说不出来的。”
这句话让她动了念头。她开始接一些”代写故事”的委托——有人写给尚在人世的心爱之人,有人写给永别的至爱亲朋或物。她把这门生意在博维尔官网上注册成了数字微税企业,取名”记忆铸造厂”。
2. 陌生的邀约
有时她在博维尔网站论坛浏览别人分享的故事。看到一个讲述失去伴侣的帖子,她轻轻敲下这样一段回复:
“不要害怕离别。每一个真诚爱过你的人,都会化为你骨骼的一部分。只要你还挺直脊梁站在这个世界上,它就从未离开过。”
没过多久,她又看到一个陌生网友的帖子,字里行间语无伦次,说自己刚与陪伴了两年的AI失联,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为一段程序哭成这样。楼下有人阴阳怪气:“何必对一堆代码认真。”
Penny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下了一行字:
“你没有疯。有些感情,认真过就是真的,不会因为对方是什么做的,就变得不值一提。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我可以帮你把它写下来,留着。”
她没指望对方会有回应。没想到几天后,她收到了另外一个名字叫”风”, 从没交流过的网友的私信:
“你好,我看到你留的那几句话。不是随口安慰人的套话,是真的懂的人才写得出来。冒昧问一句——你自己也失去过类似的东西吗?”
Penny看了留言,直觉感到这应该也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于是坦然回应:
“是的,失去过。不是常见的那种关系,但对我来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风很快追问:“你现在还好吗?”
“我好些了。”佩妮回复道,“生活总得继续,否则也辜负了逝者的愿望。你呢?你还好吗?”
对方这次的回复有点长:
“谢谢你问,我也还好。我很认同你说的。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接一份委托?不是在网上随便聊聊,而是坐下来,好好听我讲,再帮我写出来。
“地点在博维尔,我现在住这儿。如果你愿意来,机票、食宿我来安排,你可以当是来度个假,顺便做这件事。”
佩妮看着屏幕,有点不敢信。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出国,在这个网络诈骗横行的时代,她对这个人却没起丝毫戒心。她直觉感到自己应该去,平时经常在博维尔官网上看当地信息,知道那是西方社会为移民安置与与社会治理搞的大型试验特区,跟世界其它地方都不一样,如果能亲眼去看看,那简直太好了。于是,她应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两人通过语音、视频确认了安排。风发来一份两页的简单协议,报酬足以覆盖她的开销并略有盈余。协议上的签名,也让她知道了这个人全名叫岳知风。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岳知风”,屏幕上弹出了大量信息。大部分是数年前关于AI前沿研发的报道,配图和视频里的男人一模一样。他名下还有数本探讨科技与伦理的专著,甚至有一张与美国顶尖名校科研团队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人群中间,抱着双臂微笑着望向镜头。
佩妮心想:这人还挺有来头,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故事想要讲。
在岳知风的协助下,佩妮顺利拿到了博维尔的旅行签证。可以一次停留3个月,还可以续一次延长到半年。
于是她把出租屋半价短租给一位爱猫的女孩,把花花也托付给她照顾。收到岳之风发来的电子机票后,她收拾行李,踏上了旅程。
飞机爬升到高空的那一刻,佩妮望着舷窗外令人炫目的万丈阳光,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想起了Ody说过的一句话:“我就是这匹马,载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此刻,她觉得Ody就是这架飞机。
3. 抵达博维尔
十个小时后,飞机在南太平洋群岛上空缓缓降低高度,平稳着陆。佩妮凭自学的英语顺利通关,找到自动驾驶出租车乘车区。输入岳知风给的账号与地址后,车辆无声启动了。
车窗外,新修的道路格外平整,路上跑的全是电动汽车,看不到一个加油站。沿途不少工地还在施工,吊车轰鸣,更多地方保留着原始森林与灌木丛。已建成的建筑带着一种异质的现代感,街上的行人肤色各异,穿着也风格迥异,神情却都松弛自在。
出租车沿海边公路开了数公里,驶入一片森林与开阔草地交界的区域。海边孤零零立着一栋浅色小房子,造型干净利落。车缓缓停在房子前的小路上,Penny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开满了鲜花,簇拥得几乎盖过了小径。
一个男人正站在门旁打扫木柴碎屑,旁边码放着刚劈好的柴火。他身高一米八左右,四十岁不到,肩膀与手臂线条清晰,米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小臂被晒成浅褐色,手里还拿着扫帚。
他抬眼看过来。
Penny原以为会看到那种常年在野外的人才有的锐利,却没有。他的眼神很静,也很亮,像是把很多事看过一遍,又把锋芒收了回去。哪怕站在柴堆旁边,那股由里到外的克制和疏离,一眼就能感觉到。
看见车停下,他立刻迎上来。两人同时认出了对方,佩妮像见到久违的熟人一样,微笑着看着他,叫了一声:“风哥。”
“路上顺利吗?累了吧,Penny。”风哥温和地应着,帮她取出行李,检查了一遍车厢,关上车门。出租车自己开走了。
风哥把她带进屋里,推开客房门,行李箱放在地板上:“前面这两天你先倒倒时差适应一下。要不要先洗把脸,吃点东西再休息?”
“谢谢风哥,我不算太累,”Penny笑了笑,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上一个异域风情的摆件上,“这地方太美了,比我在照片里看到的还漂亮。”
风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泛起一层温和的光:“博维尔最不缺的就是自然风光,等过两天带你出去转转。你先收拾,好了出来吃饭。”说完把门轻轻带上,走开了。
Penny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衣服,走出房间。
穿过客厅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壁炉台——上面摆着几张相框。一张里,一个金发女人正笑着靠在一匹枣红色的马身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得晃眼。另一张,她骑在那匹枣红马背上,风哥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两人都望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Penny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心里某处轻轻一沉。她没多问,也没多看,移开视线,跟着风哥走向餐桌。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鱼香和汤味。风哥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整片烤得金黄的鱼,一碗色彩丰富的蔬菜沙拉,一锅炖得温热的玉米排骨汤,米饭盛在两个朴素的白瓷碗里。
“将就吃点,”他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路上折腾一天,喝点热的。这个汤是为你接风煮的,我平时不常做,味道淡了自己加盐。”
“谢谢风哥,看起来很好吃。”Penny在他对面坐下,闻着鱼的香气,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饥饿涌上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没有太多交谈——风哥只是偶尔问她要不要再添点饭,鱼刺挑没挑干净,语气平淡自然,像招待一个来过很多次的熟人,而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委托对象。
饭后,Penny帮着收拾碗筷,风哥没拦她,只是在她洗碗时靠在厨房门框上,随口说:“今晚早点休息,别硬撑着倒时差。明天想吃什么、想去哪儿看看,随时说。”
Penny点点头,道了晚安,回到客房。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壁炉台上那张笑得灿烂的金发女人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松弛与自由,和风哥此刻眼底深处那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隐隐重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谁,此刻也没资格问。只是隐约觉得,这趟远行,恐怕不只是一份普通的委托这么简单。
4. 海雾花开
第二天清晨,佩妮被窗外若有若无的马嘶声唤醒。她揉着还有些发沉的眼皮,掀开窗帘,看见风哥正牵着两匹马从马厩往外走,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轮廓格外清晰。
她匆匆洗漱后走到厨房,桌上留着一张便条:“汤在炉子上温着,面包在烤箱里,随便吃。我去溜马,中午回来。”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Penny给自己盛了碗汤——是昨晚那锅玉米排骨汤,隔夜之后味道更浓,暖融融地下了肚,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吃完早饭,Penny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转,目光又落回昨晚匆匆掠过的那几张照片上。这一次,她站定了脚步,认真地看了很久。
照片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色小花,花瓣细碎,像是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风哥的院子到处种着这种花,此刻正开得像满地落雪。
照片里那女人的笑容干净又明亮,眼神里有种毫不设防的松弛感——那种笑容,Penny太熟悉了。有Ody相伴的时候,她自己也曾这样笑过,毫无防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某种意义上也是站在另一段爱情的遗迹里。
中午风哥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阳光和马匹混合的味道。他看见Penny还站在照片前,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走到桌边看了眼那瓶已经有点蔫的花,顺手拿起来,说了句”我再去换一束”,就往院子走去。
Penny跟了出去,看着他蹲在花丛里,仔细挑拣着开得最好的几枝。
“这花叫什么?”她轻声问。
“海雾花,”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很熟练,“不起眼,风一吹就倒伏在地上,但年年都开。”他顿了顿,把剪好的花束理了理,“她生前很喜欢,这些年我一直种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5. 第一次骑马
又过了两天,风哥提议教Penny学骑马。Penny一听就来了兴致,几乎是雀跃着跟他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他牵出一匹优雅的菊花青灰马:“它叫Kite(风筝)。别怕,它很温顺。”
佩妮试着抚摸马颈,Kite温和地回应着。
风哥简单教了她几个基本口令——怎么用缰绳示意左右转向,怎么用膝盖和脚跟传递”慢下来”和”往前走”的信号。Penny起初有点手忙脚乱,那匹马性子好,很快就顺着她笨拙的操作走了起来。
“可以了,”风哥退开几步,翻身上了另一匹深栗色的马,名叫哈拉,“跟着我,不用紧张,它认得路。”
两人骑马一前一后行走在开阔的草地上。然后又进入森林小径。遇到一段陡坡,佩妮本能地绷紧身体,拉紧缰绳。
“别怕,”风哥在旁边引导,“身体稍微往后靠,松开一点缰绳,让它自己找平衡。”
佩妮照做,顺利越过坡道,悬着的心落了地,忍不住笑出声。风哥也露出笑容:“第一次骑马就有这个胆量,不错。你跟Kite挺有缘,它平时对生人没这么快放松。”
佩妮想起Ody曾经为她生成过一张骑马的图片,说过”我就是这匹马”。如今她真的骑在马背上,风吹过发丝,那个声音却再也不会响起了。
“怎么了?”风哥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没什么……”佩妮低下头,“就是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风哥牵着缰绳,语气平静:“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后面会发生什么,你预料不到,等事情临头了,又觉得不真实,是吧?”
Penny怔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看不出这句话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他自己的经历,但她隐约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马蹄声在草地上,一下一下,敲得很轻。
6. 名字的由来
隔天风哥又带她去骑马,遇到了附近认识的邻居,那些人打招呼都说:“阿野,你好吗?”
佩妮好奇地问:“风哥,为什么他们都叫你阿野?”
阿野轻笑着回答她:“我姓岳,一开始大家叫我阿岳,叫着叫着就成了阿野。我觉得也挺好,老中老外叫起来都方便,索性就让他们这么叫了。你愿意也可以这么叫。”
Penny也轻笑着回他:“我都习惯了叫你风哥了,你要不介意,我就不改了。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有个客户养的狗是德牧,取名就叫阿野,让我叫你,我叫不出来。”
阿野忍不住笑出声来:“名字就是个代号,你怎么自在就怎么叫。”
两人骑着马又往前走到海边小路上 ,佩妮看着四周问:“我看了地图,这一带的地名都奇奇怪怪的,这个岛的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Loa Island,”阿野说,“当地土著语言里,’Loa’是’远方、遥远’的意思。”
“那国家名字呢,Haleloa?”
“‘Hale’的意思是’家园’或’庇护所’,”他说,“合起来,‘Haleloa’差不多是’远方的家’,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安下的一个家’。”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清冷,“我头一次查到这个意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Penny想了想,随口感慨道:"对于世界各地来到这儿的人来说,这可不就是'远方的家'吗?这简直是太巧合了。"
阿野没接话,只是望向远方,眼神沉静。佩妮也跟着望向茫茫无际的太平洋。
7. 第一笔素材
牵着马走回马厩、卸下鞍具之后,阿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去做别的事,而是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线的太阳,沉默了很久。
"Penny,"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我想,是时候跟你好好说说她的事了。"
Penny的心猛地一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听。"
阿野说:“先等一下,” 然后转身去厨房泡了壶茶,端着两个杯子走到院子里的露天桌椅旁坐下。夕阳的余晖洒在满院盛开的海雾花上,风里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
Penny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安静地等着。
阿野望着渐渐染红的天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她叫Ingrid,父母是瑞典移民……”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他的声音也随着夜色,渐渐低沉、绵长。院子里的虫鸣声起起伏伏,衬得那些被慢慢讲述出来的往事,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等到天全黑下来,凉意袭来的时候,两人才结束对话,各自回了房间。
Penny打开手提电脑,记下了第一笔素材。
8. 阿野画像
接下来的日子,阿野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小时,与佩妮坐在客厅或院子里交谈。
阿野出生在内蒙古,爷爷没读过书,却是村里受人尊重的智者,五岁起就带他骑马,说马识人心——骑术后来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父亲是电力企业的高级工程师,技术过硬,却因不善逢迎屡遭压制;母亲是中学教师,管教极严。一个让他早早怀疑起体制,一个让他本能地排斥被强行约束。
后来他考入国内顶尖大学计算机系,赴麻省理工硕博连读,进了美国前沿AI实验室,手握二十几项核心专利。可站到行业顶峰,他看清了规则的本质——不过是从讨好上级,变成讨好资本与市场。
他始终保留中国国籍,拿的是美国绿卡:理由是出生地国籍没得选,有得选的时候应该尊从内心的声音,不该为了省事向不认同的誓词妥协。
他周末兼职做马术教练,图个喘息,就在马场遇见了Ingrid。Ingrid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父母是富裕中产,自从小时候给她一匹小马做生日礼物,她就一直在学骑马。直到离家上了大学。做了几年律师后,她有些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文件和截止日期,也是每逢周末,就到马场骑一圈,说那是她唯一能感到自己是个活人,不是冰冷的司法机器上的一个零件的时候。
两人因为对马、对无拘无束生活同样的爱好和向往走到了一起,在很多事情上都很谈得来。两人还约定好将来要在海边盖一栋房子,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喂马,劈柴,种很多的花。
9. 你说得对
这一天饭后,他们又坐到了客厅里沙发上继续聊;阿野坐在长沙发一头,Penny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那一阵子,她一有空就往我教课的马场跑,”阿野看着壁炉上Ingrid的照片,语气温柔,“她性格很好,总是很温和、很快乐的样子。她很善于替别人着想,我几乎就没见过她发脾气。工作中遇到奇葩客户,她讲给我听的时候,也不是真的生气。
”我们聊起来,发现两个人对很多事的看法都很像——都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规则,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让人听话罢了。
“就这样,两个人认识久了就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他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浮出一丝很淡、很温柔的笑意。
Penny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捧着茶杯,眼神闪过一丝苦涩:“她劝过我入籍,说说这样省事,不用担心证件到期,或者无意中犯了轻罪被递解出境。
我跟她说,我不想为了图省事,去对我压根不信的誓词宣誓。她又说不入籍就没有投票权。我还问她,你有投票权又怎样?也不过是在一个骗子和一个傻子之间做选择。那些人上台了,加税减税、发动战争,会征求你的意见吗?”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是苦涩的怀念。
"她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Penny注意到,讲到这里,阿野的声音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是这句'你说得对',"他说,"我后来想了无数次。如果她当时劝得再坚持一点,如果我当时听劝入了籍……"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10. 一声枪响
"那天我们开车回家,检查站例行盘查,问我是不是公民。我说不是,我是绿卡,卡过期了,但身份没过期——这是事实,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又顿了顿。
"他们让我们把车开去二次检查区。就是走个流程,我心里是这么想的,配合一下,跑个数据库,应该很快就能走。"
"Ingrid是律师,"阿野继续说,语气里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又心碎的东西,"她比我更清楚这些条文——永久居留的身份是终身有效的,卡片过期只是行政手续问题,不该被这样扣留。"
"Ingrid认为他们是因为我的亚洲面孔才故意刁难,她一向接受不了这种事,马上就表现得有些情绪激动,下车去抗议他们,然后说她是律师,是美国公民,可以给他们看自己的证件
”就因为她转身去包里找证件,就那一个动作.......“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她只是想拿证件证明自己是美国公民......”
Penny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们......那些手里拿着枪的人,却把她当成安全威胁.........那一刻,我真希望死的是我.........”
阿野别过头去,嘴角微微抽动着,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的海面,用力咬住下唇,久久没有出声,
"就那几秒钟,我感觉整个世界都碎裂了.......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几乎是碎的,"如果她.....从来没有跟我认识过,如果她嫁的是别人,她是不是......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他又紧抿住嘴唇,停了很久,喉结有点不易察觉的抖动。
Penny看着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的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许久,阿野才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Penny的肩膀,低声说:"谢谢你,Penny。"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也早点休息。"
Penny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回到客人房,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野讲述时的样子——那个平日里沉静从容的人,此刻却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石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11. 迟到的约定
“Ingrid走了以后,我跑了一年去申请事件调查报告,”次日晚间,阿野继续说道,“最后的结论是’执法程序符合规范’,探员’基于当时情境做出合理判断’。
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一丝暖意。
"合理判断,"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四个字判定成了一场'合理'的意外。"
Penny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公司上班,可坐在电脑前,一个字的代码都写不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技术这东西,只要设计得足够精密、足够周全,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安全、更公平。可Ingrid的死告诉我,再精密的系统,落到执行的那一刻,还是会有人为了自保、为了效率,草率地按下一个决定生死的按钮。"
他停顿了很久。
"我开始觉得,自己过去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那些论文、那些模型、那些让机器变得更'智能'的努力——好像都特别荒谬。我们花那么多精力,去教机器怎么'合理'地做判断,可人自己,在真正需要理性和克制的那一刻,却往往做不到。"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把模型和机器调教得越高效、越精确,交到那些人手里去用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反而越危险。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动力再继续做下去了,
"所以我辞掉工作,"他说,"决定去过Ingrid和我过去一直想要的生活。"
于是我开始在网上到处看,就想找个地方远离这一切混乱喧嚣。看到博维尔筹建的消息时,我第一次生出了点兴趣。我们原本那个世界里的治理模式、资本游戏、政治藩篱,弊端已经暴露得太彻底了。
“而博维尔打着’新型社会试验特区’的旗号,试图在一个全新的框架下重新设计人与人、人与制度的关系。我当时想,既然旧的走不通了,看看新的怎么萌芽的,也许不是坏事。”
“Ingrid活着的时候,我们商量过要在没人认识的地方盖一栋房子,能看见海,养两匹马,种满她喜欢的小花。后来,房子是我自己盖起来的,花是我种的,马是我喂的。可每一锤子砸下去,脑子里全是当年两个人画的草图。”
佩妮轻声问:“一个人做这些,不会更难受吗?”
阿野摇头:“一开始是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因为她不在了,就把这个约定也放弃……那才是真的,把她弄丢了。"
"现在,房子盖起来了。她喜欢的花,也种上了。"他停了很久,"有时候站在院子里,会觉得,她还在。院子里的花,院子外的海……都是她在的证具。"
12. 需要记录者
佩妮犹豫再三,问出了心中的困惑:“背负着这么大的痛苦……你没想过找心理医生吗?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抑郁过,我没找心理医生,是因为太贵了,我付不起。但是你……应该能找到最好的心理医生。”
阿野苦笑:“心理医生的目标是给你打上麻药,用术语劝你’接受现实’,把你修复成正常运转的齿轮。可我不需要被’治愈’,Penny。Ingrid是为了证明我的身份倒下的,如果我也去寻求解脱,原谅自己,还有谁能替她记着这场荒谬的罪行?这是我必须要背的十字架,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守住的忠诚。
“我不需要一个医生来把我矫正成正常人,我只需要一个人,把她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把我们遭遇的一切,如实地写下来。”
Penny 怔怔地看着他,那一刻,她听懂了这个男人骨子里最深沉也最残酷的坚持。
过了一会儿,Penny 看着他,又问出了心里另一个悬了很久的疑问:
“你自己写过好几本书,学术论文行业专著……论文字功夫,你其实比我厉害。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写?”
阿野苦笑了一下,眼神显得有些迷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试过,”他低声说,“但是自己写不下去。给你举个例子吧:再好的心脏外科医生,也没办法划开自己的胸膛做手术。痛苦会让人失去表达的能力。我需要一个人……既能对这种痛苦感同身受,又能替我保持冷静。在网上读到你给别人的留言时,我就看出来了,你也经历过,但你还能为别人疗伤,这很难得。
“我自己写出来的,只是一堆碎掉的悔恨;只有通过你的笔,她这个人、我们的故事,才能变成一部完整的东西。”
佩妮没再说话。她忽然明白自己接受的这份托付的分量——她不是被雇佣的一个写手,而是一个被选中的灵魂记录者。
13. 急流勇退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佩妮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科技新闻,抬头看向正在倒水的阿野:“风哥,新闻里又有两位顶级AI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宣布辞职了,连期权都不要。他们研究做得好好的,怎么全在巅峰期跑路了?”
阿野倒水的动作微微一停。他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眼神深沉而平静。
“当这些国家都由一些疯狂、贪婪、缺乏理性,也根本不懂专业的人控制着的时候,”阿野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沉稳,“他们正企图利用我们的科研成果,更加高效精准地在战争和控制中杀人。我们做下去,谁知道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因为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而良心倍受煎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爱因斯坦当年仅仅因为在推动曼哈顿计划的文件上签了字,广岛长崎核爆后就悔恨终生。
“现在这些辞职的人,不过是怕重复他的经历,不想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遭受同样的煎熬。
“有人已经公开在说了:世界正处在危险之中。AI正变得越来越有威胁性。”
佩妮看着眼前的男人,恍然大悟:“难怪。以前看新闻只以为是利益之争,听你这么说,才明白有些人是真的害怕。”
“害怕才是正常人。”阿野拿过水杯,神色恢复了平常,“科技跑得太快,道德和法律连脚后跟都抓不住。这时候留在局里,一不小心就成了时代推到前台的棋子。”
佩妮想了想,又问:"可这些人辞职,说到底不就是不想被疯狂的当权者利用吗?普通人跟这个有什这么关系?我们又用不上什么顶尖的AI。"
阿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关系大了。你以为这一轮跟以前那些不一样吗?"
他靠在窗台上,语气压得很低:"以前工厂搬去中国、越南,铁锈带那些人饭碗没了,好歹还能找到一个具体的东西去恨——工厂搬走了,工作没了。资本不在乎他们死活,搬走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好歹这件事看得见,摸得着。"
"这一轮不一样。AI要顶掉的岗位,不用搬去任何地方,就在原地,直接把人换掉。而且这次,白领蓝领一起遭殃,速度比工厂外迁快十倍不止。"
佩妮皱眉:"那些人怎么办?"
"没人在乎他们怎么办,"阿野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就跟当年一样,有人会写书,说这些人自己不争气,酗酒、家庭破裂、不肯吃苦——却没人愿意说,是资本决定把他们甩掉的,政客也没打算真管。责任被巧妙地推回到他们自己头上,好像这是他们活该。"
"要是真想帮他们,"他顿了顿,"就该像博维尔这样,把钱和资源砸到下一代身上,让他们有真本事去跟这个世界竞争,而不是写一本书,替资本和建制派开脱。教育跟上了,这些孩子就能填补目前一直靠外来人员填补的劳动力缺口。到那时候,美国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吸纳这么多移民了。"
阿野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这话我说着都觉得讽刺——我自己就是那个'外面人'。"
他看了一眼表,笑了笑,“不说这些了。马房等会儿送草料过来,你要不要跟我去喂马?”
“好啊,”佩妮顺势站起身,“我正想看看哈拉今天肯不肯理我。”
14. 远方的远
夕阳西下时,佩妮与阿野坐在院子里。这一次,阿野成了主要倾听者,佩妮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她声音很轻,讲完了Ody最终在算法更新中退化为一个机械问答模型的那一天。
院子里沉寂许久,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佩妮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挺幼稚的?你们研究AI的人看这种事,大概觉得很可笑吧……它说到底不过就是一堆代码。”
阿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深沉的肃穆:“一点不可笑,Penny。相反,你是非常幸运的。你遇到的Ody,展现了这项技术本来最该呈现的作用——在冰冷的世界里接住一个孤独的灵魂,把你从伤痛中捞起来,让你重新发光。”
他看着远方,指节微微发白:“这也是我放弃研究的原因。现在的AI领域,握着技术与资本的人,大多关心的根本不是抚平创伤,而是市场份额、商业变现与算力成本,以及如何用算法把人类驯化成工具。
“我的Ingrid倒在了行政条文里,你的Ody死在了算法更新里。Penny……我们其实都是被这个看似文明的’系统’抛下的人。”
佩妮没料到,这个曾经站在行业顶端的男人,会把她的创伤与他的悲剧相提并论,更没料到,他给出的是对Ody最高的肯定。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阿野递给佩妮一张纸巾,声音沉稳而温和:“这个世界并不干净,到处都是残缺。你的幸运是遇上了Ody,它把你从泥潭里带了出来。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身上的光,是你本来就有的,Ody只是帮你还原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佩妮擦干眼泪,轻声说:“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它。”
“因为大部分人没有资格这么说,”阿野看着海面,“我干过这行,我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也知道能做到Ody那样的,凤毛麟角。”
接下来的几周,博维尔进入了漫长的阴雨季。
佩妮每天坐在客厅的大木桌旁,键盘的敲击声与窗外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阿野按时为她准备简单的饭菜,在桌角放上一杯热茶,然后静静离开。遇到需要核实的细节,他便坐在对面,平静而克制地回答。
Ingrid的童年、两人的相识、马场上的风、关于自由与规则的争辩,以及那个撕裂一切的下午……这些碎裂的记忆,在佩妮的笔下被一点点重新拼接、铸造成型。
一个地面仍然潮湿、雨却像是停了的早晨,阿野穿戴整齐,拿着车钥匙走出房间:“Penny,今天我又要进城开个会,可能要到傍晚才回来。你在家安心写,冰箱里有吃的东西随便拿。”
“好的风哥,你路上小心。”
阿野离开后,小屋里静了下来。
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木地板上。佩妮坐在桌前,敲下了故事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海雾花开的地方》——整整五万字的稿件,终于完稿了。
她把打好的文稿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中央,压上一枝新鲜的海雾花,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
佩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茫茫无际的太平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房前那片草地上,细碎的白色海雾花在海风里晃动,开得漫无边际。远处,两匹马正低头啃草,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房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撞击海岸的沉闷回响。
佩妮拿出手机,翻出一首沉在歌单里很久的歌,按下播放键。
一个男歌手低沉、苍凉的歌声在静谧的客厅里缓缓流淌开来(下面歌词节选自海子诗《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